清晨，法国南部的海雾还没有散。早餐店挤在一条沿海公路旁边，一扇破旧的玻璃门正对着灰蓝色的海。偶尔有卡车从公路上驶过，轮胎卷起带盐味的水汽，溅在窗上，又慢慢滑下去。

早餐店不大。收音机正用含混的法语播放着经济危机的新闻，声音被咖啡机、杯碟碰撞和烤面包的香气盖住了一大半。海鸥在远处叫着，像一群不请自来的食客。

莱亚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，杯壁有一圈深褐色的污渍。窗外，海岸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色，海面似乎并不平静。

她所在的海洋探险公司最近也在风雨里飘摇。打捞沉船、寻找宝藏，生意越来越难做。所以当加拉德先生发出那份公告时，她几乎没有犹豫，直接接下了。

加拉德约她在这里见面，说是有一份报酬不错的测试工作。

门铃响了。

加拉德走了进来。他留着精干的寸头，挺拔细长的鼻梁让棱角分明的脸显得很立体，皮肤坑洼。一双蓝色的眼睛，眼尾微微下垂；细眉，嘴唇偏厚，迎面而来似乎带着一股冲劲。

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疲惫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，像是几夜没有睡好。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，看到莱亚之后微微点头，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，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
他没有解释太多，只叫了一杯黑咖啡，却没怎么动。

加拉德看起来有点烦躁，急匆匆的，似乎有些事情不想和莱亚说，也在逃避着什么。他拉开了早餐店的门。

加拉德带她上了车，插上钥匙，把车缓缓打着了火。车子启动的那一瞬间，一段很轻的音乐从扬声器里飘了出来。

她能感觉到加拉德的声音里带着烦躁，但歌声响起的那一瞬间，那股烦躁被冲淡了不少。他甚至有心情先长叹一声，打量她一眼。

莱亚能感觉到，加拉德对他的女朋友似乎讳莫如深。

自从莱亚问了那个问题，加拉德的心情就相当不好。过了几秒他才开口，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。

加拉德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道路，甚至没有看她。

她听到了平时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的东西。她突然意识到，加拉德提到的女朋友很可能已经不在了——换句话说，可能已经去世了，而且是最近才发生的事。加拉德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一股悲伤与疲惫。他一定是在近期遭逢了大变。

加拉德完全没有讨论专辑的兴趣。车内陡然又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莱亚偶尔的一两句话、轮胎声和海风声。一种微妙的氛围弥散在副驾驶和驾驶座之间——不是敌意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。

他不愿意多做回答，只是默默地开着车。车又往前开了大约五分钟，最终停在一片荒凉的海岸边。加拉德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动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眼睛看着前方崖壁的方向。过了几秒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车门。

加拉德还是一副相当疲惫的样子，从头到脚又把她打量了一遍。

他领她走下一小段悬崖。海边的碎石滩上，停着一艘小船。

她回想起了公告的内容。她接的是一份内部招募启事：「眼耳号」无视听环境导航实地测试员。公司正在内部招募实地测试员，去测试一款头戴设备——眼耳号。

眼耳号能屏蔽佩戴者的视觉和听觉。戴上之后，设备会告诉你周边是什么样的环境；你可以向它询问一些基础信息，它会尽最大可能回答。她突然意识到，这好像是一种类似人工智能的东西。

说白了，这次的任务就是戴上眼耳号，做一些测试。具体测什么，她不知道。

报酬她倒是记得：好像是 3000 欧元。相当大的数目。

加拉德还在等她上船。

加拉德又长叹一声。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听他叹气了。他把手举了起来。

两人击了一次掌。

加拉德先上了船，把帆布包扔在船头，伸手拉她上来。等她坐稳，他拿起桨，沿着海岸线往西南方向划去。桨入水的声音很轻，船身切开深绿色的水面，留下两道慢慢扩散的尾迹。今天是阴天。她觉得这像一种不祥的征兆。

划了大约一刻钟，海岸的崖壁越来越高，也越来越近。加拉德打开了随身的帆布包，里面是一台相当奇特的设备。

莱亚注意到，这台头盔比摩托车头盔还要大一圈。上面有相当细密的划痕，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使用了，好像已经被造出来很长时间。

她又注意到，头盔右侧连着一个奇怪的设备，像一个巨大的胶囊状圆筒。她从来没在哪台头盔上见过这样的东西——除非是潜水用的。

莱亚以前是船员，但她接触的都是船上的常规机械。她没法从头盔和那台奇怪的设备上看出什么。

可以确定，她从来没见过类似的设备。她见过头盔，但从没在头盔上见过这么复杂的机械结构。

加拉德不想让她检查，站到了她面前，挡住了视线。

说到这句话时，加拉德的声音里好像带着一点点颤抖。

加拉德好像没听过这个词。

他仔细想了想，似乎想把刚才的话题重新拾起来。

加拉德把桨横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桨杆上敲了一下。

突然，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手。

加拉德沉吟了片刻。

加拉德似乎不想再回答她什么，也不想再答应任何关于报酬的额外要求了。

就在莱亚这么想着的时候，加拉德继续沉默地划着船。她隐约看到船头前方、崖壁的转角处，一个巨大的海蚀洞正慢慢显露出来。波光在洞口的岩壁上反复折射，开阔的洞穴显得十分亮堂。而在海蚀洞内、比海平面略高的地方，还有一个幽暗的洞窟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
加拉德把船靠向洞窟边突出的岩岸，船底蹭上石头，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他先跳上岸，把缆绳拴好，然后回头看她。

加拉德把眼耳号递给她，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——一件厚夹克，一条西装裤。他想了想。

加拉德拿出了公司制服。有点像黄色的雨衣，上面印着公司的图案，或者是公司的标语之类。

他回到小船上，打开了刚才拿出眼耳号的那个巨大背包。

她什么都没看出来，只觉得那个背包非常大。

加拉德找了一圈，从背包里翻出一双短靴，挠了挠头。

加拉德注意到莱亚对尺寸有意见，但他不愿意多做评价——这已经是他能提供的最多的帮助了。

说到这一句时，莱亚突然好像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。

她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，但完全回忆不起来。

莱亚尝试把枪藏起来。

但加拉德搜得并不仔细。他先让她自己把东西掏出来，然后才上手拍——只检查了外套两侧，又沿着腰线往上，动作利落，却有点敷衍。她感觉到他的指节在某处按了一下，但他始终没有检查她上衣的内兜。她成功地把枪藏住了。

现在，她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，只剩下那把自动手枪。加拉德最后只搜走了她的化妆包、里面的各种洗漱用品，还有钥匙、门卡之类的小东西。

加拉德捏了捏她的手套，似乎没感觉到里面藏着什么，就还给了她。

莱亚站在岸边。两束探照灯的白光从两侧交叉打过去，把洞口照得一片惨白。她眯起眼，开始仔细观察。

洞口比远处看起来更大，整座洞窟由灰黑色的石灰岩构成。她意识到，这个洞窟是被海水侵蚀出来的。她用手摸了摸洞口的外壁，感觉这座洞窟年代非常古老。

她蹲下身，把手掌贴在洞口边缘。石面很冰凉，表面非常湿——但奇怪的是，她摸不到任何青苔或者海藻。

她还注意到，洞口碎石的分布不太自然：靠近洞口中央的碎石明显比两侧少，好像经常被人清扫。其中有几道清扫的痕迹比较新。看样子，最近这几天有人频繁地进出这个洞窟。

探照灯的光柱射进洞内，大约十几米就被黑暗吞噬了。那片黑暗非常浓。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战，感觉这个洞窟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，里面的黑暗也不是简单的黑暗。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钟，眼睛就开始发酸。

在戴上眼耳号之前，莱亚仔细看了看加拉德的脸。她突然意识到，加拉德之前并没有完全说实话。他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，但双手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。

她意识到，加拉德之前对她说的话，至少有一大半是在骗她。

加拉德等得有点不耐烦了。

莱亚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头盔，仿佛想把它看穿。但头盔就在那里，对她的侦查不管不问。她看不出任何问题，仍然觉得这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头盔而已。

加拉德把头盔举到她的头顶。

她首先闻到了内衬的气味，非常淡，像是铁锈味。铁锈味隐隐约约，她一时分不清这是头盔内部的味道，还是洞穴里飘出来的味道。

头盔从头顶罩下来，她的视野被一圈黑色的边缘吞噬。柔软的内衬贴上她的额头、颧骨和下巴，透镜对准了她的眼睛。头盔内部的灰白色材料在透镜后微微反光，可她什么都看不到。

加拉德绕到她身后，把松紧带从她肩膀两侧拉下来，绕过腋下，扣在背后的金属圆筒上。她听到卡榫「咔嗒」一声，很轻，但相当确定。加拉德用力拽了拽松紧带——头盔已经完全扣死了。除非借助外力，否则她在洞里绝不可能自己把头盔取下来。

她能感觉到整个圆筒压在后背上，并不算重，大概不到 5 公斤，每一寸都贴着她的脊背。软管从圆筒后面伸出来，连到头盔后方，略微有一些凉意。

然后加拉德帮她戴上耳塞。她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密封了：海浪声、风声、加拉德的脚步声和操作声，一下子全被削去了，连加拉德在她身上操作时经由骨传导传来的声音都听不到。她现在唯一能听到的，是自己的心跳。血液流动的感觉比平时清晰太多。

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里被放大的回音。她听到圆筒里有极轻的气流声，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地呼吸。

这时，她感觉到圆筒底部被拨动了一下。一阵非常轻微的电流嗡鸣，从后背沿着软管爬上来，钻进了头盔。她突然意识到，自己早上在早餐店也听过类似的声音——那台收音机，当时正在播报经济危机的新闻。

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它是中性的，没有男女之分，像老式电话答录机里带着电流的声音。但它清晰得可怕。

声音停了。头盔里只剩下圆筒微弱的气流声，和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
保罗沉默了。她站在黑暗里，眼睛看不见，耳朵也被蒙住，只能隐隐约约闻到洞窟里飘来的气味——非常淡的铁锈味。她感觉自己独自站在洞口的黑暗里。保罗还在等她开口。

保罗转达了加拉德在外面的话。

莱亚往前挪了大约两步，伸手摸了摸——什么都没有摸到。

蹲下来的时候，她摸到脚下的石壁非常潮湿，但和洞口一样，摸不到任何青苔。她继续向前慢慢挪动，挪了体感大约一米时，确实摸到了凸起的岩壁。岩壁的质感，和她脚下踩着的地面几乎一模一样。

除了感觉到左侧、离洞口比较近的位置温度稍微高一点之外，她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
保罗不再讲话了。他似乎已经把周围的环境描述完了。

她在行走中踩进了水洼，溅起一阵阵水声。

莱亚弯腰捡起了一块大约十厘米长、边缘锐利的石块。她突然意识到，这块石头可以当匕首用，虽然可能并不那么牢固。

就在这时，莱亚突然闻到一股非常明显的铁锈味。她意识到，在进入洞穴之前她就闻到过这种味道，只不过当时非常淡。

这时，莱亚意识到，眼耳号——保罗——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。她停滞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，什么也听不到，什么也看不到。

莱亚在原地恐慌地站了大约两分钟。她的手心开始大量出汗，呼吸越来越急促。这时，保罗的声音又响起了。

保罗突然沉默了。她意识到，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，但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保罗犹豫了一会儿。

她把枪掏了出来。

莱亚之前的枪术训练得到了很好的发挥。她严格按照保罗的指示，朝自己右后方四十五度的位置，准确地开了一枪。如果那里有人、或者有别的什么生物，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枪一定命中了。

但是，没有任何反馈。她听不到任何声音，看不到任何东西，除了浓重的铁锈味什么也闻不到。她感受着地面的震动——

她意识到，如果她真的打中了某个人或某种生物，它一定不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，一定会跑。但地面没有任何颤动，就好像那边真的空无一物。

莱亚向右后方转了四十五度，走了十步左右。她确实没有遇到任何奇怪的生物，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。她停下脚步，长舒一口气。

这时，保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保罗又停顿了大约十秒钟。

莱亚的话好像对保罗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。她能想象到——如果保罗是一个人，他此刻一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

他重复了大约四五遍。

保罗重复了十次自我检修，然后突然停了下来。她感觉到背后那个奇怪的金属圆罐产生了一点轻微的震动。她分辨不出那是机械的振动，还是电子的振动。

她突然意识到，背后那个东西的震动并不规律。它不像普通的机械振动，也不像机械损坏导致的震颤。

保罗的声音又缓缓响了起来。

保罗像打了个激灵，像人一样回应起来。

保罗非常痛苦，他好像在哀嚎。

保罗好像不太能听到她说话。

莱亚虽然感觉到保罗发生了某种变化，却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。她只能感觉到，保罗现在非常痛苦、非常无助、非常恐惧。

莱亚尝试安慰他。

随着莱亚的话语，保罗逐渐安定了下来。虽然他对自己之前是否有莱亚这样一个朋友仍然相当怀疑，但至少目前稳定下来了。

保罗逐渐陷入了自己的回忆。

她突然打了个激灵。她不可置信地伸出双手，去摸背后那个圆形的、胶囊一样的罐子。罐子很轻，大约只有五公斤，里面传来细微的震动，产生着微弱的电流。她突然意识到，这似乎能和人身上的某样东西对应上。

莱亚突然意识到：原来她一直背着的，是一颗人类的大脑。

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，莱亚发出一声尖叫，想要把背后的罐子甩开，但没有成功。她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。

在莱亚拼命想把罐子甩开的过程中，保罗的尖叫声也随之而来。

她从保罗的话语里听到了相当浓厚的怒意。

她感觉到他又痛苦又悲伤。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问题。

保罗沉默了一段时间。再开口时，他的声音很犹豫。

保罗好像已经习惯了那种微弱的疼痛，至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恐慌、悲伤地大叫。他逐渐冷静下来，开始和莱亚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。

保罗还在待机，似乎仍在适应身上微弱的疼痛。

莱亚仔细地闻了闻——突然发现，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浓重的铁锈味消失了，只剩下非常微弱的一点。

以保罗的智力，他完全不明白莱亚在此期间干了什么，也完全意识不到莱亚在骗他。

保罗的话被打断了。

莱亚又往前走了大约七八步，成功走出了这段狭窄的通道，进入了一片全新的区域。

保罗突然沉默了。

突然，她感觉到面前的女人用手拍了拍她的右臂。这是一种很友善的轻拍，简单的两下，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

莱亚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，只能凭借肌肉记忆说出想说的话，发音可能略微有些失真。保罗为她复述着格鲁本科的话。

保罗略微沉默了一会儿。过了一段时间，他的语调重新欢快起来。

就在莱亚进入区域六的时候，那种久违的、浓郁的铁锈味，又一次充斥了她的鼻腔。

格鲁本科用手向她比画了一个圆球。

莱亚正站在区域六的入口。保罗告诉她：你的右前方有一个人。

按照保罗的描述，那是一个叫格鲁本科的女性，留着棕色长发。她自称是这次的辅助测试人员。见到莱亚时，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，她唱了一句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」。

莱亚问格鲁本科，要找到什么东西才能结束测试。格鲁本科说：一个圆球，直径半米左右。

虽然声音被头盔阻隔，莱亚至少还能向外界说话。她磕磕绊绊地问出了这一句。

莱亚感觉到格鲁本科拍了拍她的右臂。也是那种很轻的拍，似乎不带任何恶意。

莱亚感觉到格鲁本科用左手拉住了她的右手，带着她往前走。她不太记得走了几步，只觉得来到了一个微微有风的地方。她伸手往前摸了摸，仍然是那种人工开凿的石壁，石壁中间有一条可供一两个人穿过的缝隙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格鲁本科相当坚决，不愿意陪她深入前面的区域。但她再三保证，前面是安全的。

格鲁本科摇了摇头。她只能保证，前面还是平坦的地面。

保罗好像相当不耐烦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从莱亚踏进这个区域开始，她的鼻子里就一直萦绕着一股相当浓重的铁锈味。

莱亚往后退了两步，尝试去摸格鲁本科的手。她的手在空中挥舞了很久。

格鲁本科听到了。她走上前来——莱亚感觉到，一具女性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了她。这个拥抱是如此温暖。

格鲁本科的身体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，嗖的一下就从莱亚手里挣脱了。

格鲁本科好像不想再对她说什么。

莱亚往前走了几步，突然意识到，鼻腔里萦绕的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消失了。与此同时，保罗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莱亚的手摸到了一只硬质的靴子。她把它举到面前。

莱亚伸手摸了摸身后的罐子。

她意识到，这个金属罐的大小，好像不足以塞下两颗完整的人类大脑。

保罗仍然半信半疑，但他没法得知罐子的大小，所以暂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。

保罗沉默了一段时间，好像在努力分辨那些文字讲的是什么。

莱亚能从保罗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真实的痛苦。

莱亚带着眼耳号穿过了刚才的短通道。这一次很奇怪：刚进入被保罗命名为区域六的地方，鼻腔里并没有出现上一次那股浓郁的铁锈味。

莱亚能听到保罗的声音里带着相当明显的犹豫。也许以他的智力，还不足以梳理清楚现状。

保罗沉默了一段时间，再开口时——

莱亚听到保罗在眼耳号里长叹一声。

保罗听了她的话，久久沉默着。她能感觉到，他在酝酿着某种情绪，却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。最终，保罗似乎平复了下来，用一种强忍着颤抖的声音说——

在保罗的指引下，莱亚往前摸索着走了十五步，摸到了一面平整的岩壁。

莱亚向右迈出一步。突然，她的鼻腔里又充斥了非常浓郁的铁锈味。

保罗没有任何回复。他似乎沉默了。

莱亚站在前方区域的入口处，这是一条短通道。

保罗没有回复。

莱亚在恐惧的驱使下一步一步往后退，直到感觉脚边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她整个人往后跌去，「哐当」一声。

她的后背，连同背上装着保罗大脑的罐子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。与此同时，她鼻腔里那股浓郁的铁锈味消失了。保罗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莱亚的手感觉到了一片湿滑的黏腻。

她仔细辨认了一下，突然意识到：即使现在面对的很可能是真正的人类留下的血，她也没有闻到之前那种浓郁的铁锈味——那种浓重的恶意。

莱亚能从保罗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钦佩。

保罗好像陷入了回忆。他不想说太多。

保罗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来。

莱亚能从保罗的声音里听出浓郁的悲伤。

保罗向她大概描述了一个女性的样子：浅棕色的头发，偏棕黄色的眼睛，脸型略带一点英气。但他的描述非常笼统，莱亚有点怀疑自己出去之后能不能找到她——她也很怀疑，自己这一次到底能不能出去。保罗絮絮叨叨的讲述和她的承诺，在洞穴里回荡了大约十五分钟之久。

保罗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平复了很多。

就在对话结束的那一瞬间，一种感觉福至心灵。莱亚突然意识到，保罗之前竭力想要隐藏的那种感情到底是什么——那是对世间不公的浓浓的愤怒。

莱亚站起身。她屁股上和手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，带着一股湿滑的黏腻。她隐隐约约闻到，这摊血并不是特别新鲜，已经略微带着一点腐臭的味道。

莱亚往南走了大约十五步，摸索到了刚才的通道。

他的声音突然停滞了。与此同时，莱亚的鼻腔里又充斥了那股带着浓浓恶意的铁锈味。

莱亚继续向前走着，摸索着，似乎走进了一片开阔的新区域。保罗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。

格鲁本科友善地拍了拍她的右肩。

莱亚能感觉到，格鲁本科看她的眼神，好像在看一个傻子。

格鲁本科跑到她的背包旁边翻找了很久，找出一个棕黄色的水杯，递到莱亚面前。莱亚的右手传来一阵金属的冰凉——她意识到那是杯子的杯壁。

格鲁本科看着她，仔细想了想。

格鲁本科收回了自己的水杯，露出了一副「你看起来还没有那么傻」的表情。

听到「壁画」两个字，格鲁本科的手明显不自觉地抖了一下，眼睛里好像弥散着一种光芒。

格鲁本科对这句话不再有任何回应。

格鲁本科打开自己的水杯，把水倒在了莱亚的手上。

她感觉到水流顺着右手被血沾染的部分，缓缓地流过。现在摸起来只是略微有点滑腻，不像刚才满是鲜血了。

格鲁本科似乎没什么兴趣，只是摆摆手，让她继续「滚」。

在莱亚穿过那条短短的石质通道时，她意识到鼻腔里浓郁的铁锈味正在逐渐消失。等她完整地穿过通道，保罗的声音再一次响起。

莱亚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右手。突然她意识到不对——右手上的血迹，好像完全没有被洗掉。

莱亚带着眼耳号——以及里面的保罗——往之前被命名为区域七的地方走回去。她刚刚走出那条短通道，保罗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
保罗沉默了一下。

一股寒意顺着莱亚的脊柱直冲天灵盖。她突然意识到，之前一直跟她交流的那个叫格鲁本科的女人，原来是一具已经死了至少两天的尸体。她感到无助，感到害怕，一种空虚的恐慌向她袭来。但这时，她的鼻腔里反倒没有萦绕着那股带着浓浓恶意的铁锈味——这让她不知为什么，莫名地有点安心。

保罗沉默了相当久。莱亚能感觉到，保罗也非常害怕。

莱亚走到骷髅旁边，静静蹲了下来。

莱亚用力地闻了闻。除了格鲁本科身上散发出来的轻微腐臭味和血腥味，她没有在面前的骷髅身上闻到任何味道。

莱亚拿起石板。出乎意料，它并不是很重。她用手摸索了一下：石板大约二十厘米见方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刻痕。她的手没有那么精细，感觉不出这些刻痕到底是什么，只觉得它们好像带着某种规律，可能是一种文字。

莱亚拉开夹克的拉链，把石板放在腹部，妥善放好，再把拉链拉上。她跳了两下，感觉石板不会掉下去，这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。

莱亚继续往前走。就在她穿过通道的那一瞬间，保罗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！浓郁的铁锈味再一次充斥了她的鼻腔。

哀嚎戛然而止。接着，一种缓慢的、低沉的、和保罗之前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的嗓音，在她的头盔里回荡起来。

莱亚感觉到，好像有什么滑腻的、柔软的、繁密的东西扫过她的身体，又好像有无数昆虫在她的皮肤上飞快地爬动。这些勾勒出来的轮廓让她感到困惑和恐惧。

与此同时，那股浓郁的铁锈味好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，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味——像是鲜血、腐败的动物尸体、肮脏的下水道。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应该忍受这种恶臭。

她感到畏惧，痛觉麻木，想要作呕。嘴里又咸又苦，像是喝下了一口极其浓缩的海水。这种极端的味道折磨着她的味蕾，她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下去了。

莱亚的理智从原本的 50 点降到了 40 点。她觉得自己不能在这种地方继续待下去了，再待下去，她一定会疯掉的。

她大喊一声，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跑。与此同时，那个取代了保罗的存在仍在对她低语。

莱亚继续笔直地往前走。她意识到，刚才绊倒她的，可能就是格鲁本科身上的那截松紧带，它还躺在地上。她直直地踏过松紧带，踏过一段黏腻的血迹，直直地向前冲——「哐当」一声，她撞上了一面厚实的石墙。

莱亚撞在石壁上，头晕眼花。与此同时，她身上的各种折磨愈演愈烈。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头盔，似乎想把自己的头从头盔里挤出来。那个奇怪的存在还在向她低语。

莱亚感觉到，那份针对她的恶意似乎减轻了一些。手上的触感、诡异的味觉、大片作痛的皮肤，好像都不再对她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了。她仍然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刺麻，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注视——那是一种肆无忌惮的恶意。

「保罗」低沉的话语又传了过来——如果这时莱亚还称呼它为保罗的话。

她突然感觉到，恶意的浓度一下子变深了。她又一次遭受了之前的折磨，但这次只持续了很短的几秒钟。恶意继续趴在她耳边说——

莱亚能感觉到，这份恶意对人类怀着更浓厚的恶意。当然，它并不是针对她，而是针对某种似乎被称为「人类整体」的东西。

莱亚感觉到，恶意突然迟钝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，莱亚摸索到了下一个通道的入口。她突然意识到，恶意的存在感减轻了——它好像没法影响到下一个区域。

她并不清楚下一个区域通向哪里，只知道自己一直往前走，摸到了一个像通道的地方。在通道旁边，恶意的影响好像降低了。可她受了太多折磨，没法集中精力分析任何东西，而恶意还在不停地在她耳边低语、许诺。

但莱亚已经走进了通道，来到了一个新的区域。

保罗因为痛苦，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他只是重复着一种低沉的哀嚎。莱亚能感觉到，保罗的大脑好像马上要爆炸了。

保罗的哀嚎持续了大约五分钟，终于平复了下来。

保罗什么也没分析出来。

这时，莱亚灵光一闪。她突然意识到，未必是通过头盔——她之前切实感觉到了格鲁本科触碰她，也切实感觉到了水流过手的感觉，可到最后，手上的血迹并没有被洗掉。她突然明白：原来恶意可以操纵人的身体感知。

保罗似乎很害怕。刚才被折磨得头疼的那五分钟，让他心有余悸。

保罗静静地听着。

她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，甚至有些跑题。她好像在尽力安慰自己，或者安慰保罗。保罗一直静静地听着。

莱亚感觉到，保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她听不出这口气里包含着什么样的情感。保罗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
莱亚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跑。在即将撞上墙壁的时候——

她摸到了一面石墙，上面是她已经摸过不知道多少次的、通道的直角。

莱亚强行忍住了想吐的欲望，摸到了通道的直角。

莱亚进入了区域五。突然，保罗的声音又一次停滞了。她的鼻腔里重新充斥了那股带着浓郁恶意的铁锈味，奇怪的低语在她耳边盘旋。

她身上重新充满了那种触感——黏稠的、柔软的、繁密的东西扫过她的身体，昆虫在身上爬动。她闻到了腥臭味：鲜血、腐败的尸体、肮脏的下水道。她的嘴里又泛起那种极咸极苦的海水味。但她突然意识到，这一次感受到的痛苦，好像不如上一次强烈。

莱亚不管不顾，好像没听到耳边的话，继续笔直地往前冲——「砰」的一声！她不是撞上了一面墙，而是从侧面撞上了一个直角的结构。她用手摸了摸，突然意识到，那是另一条通道。

莱亚仍在忍受着恶意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话语和威胁，身上也充满了各种酸痛。

莱亚继续往前摸索，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。与此同时，浓郁的铁锈味消失了，她的身体逐渐恢复过来。她感到恶心想吐，但至少身体不再受折磨了。保罗的声音又传了过来。

保罗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之前撞墙的震动。莱亚意识到，撞墙不止伤到她自己，保罗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。

莱亚摸到前面的石壁，光滑的石壁上有一个直角。她能感觉到，这里的直角比起之前遇到的几个区域，并没有那么「直」。她觉得，好像越往里，雕刻的人就越发虔诚。

莱亚往前走，走进了新区域。

莱亚摸到了石壁，仔细探索了一下，确实摸到了狭窄的通道。她穿过通道往前走——突然，保罗的声音又一次消失了。浓郁的铁锈味充斥了她的鼻腔，恶意又一次开口。

莱亚能感觉到，恶意对她的影响越来越淡了。至少她的身体没有再出现之前那样明显的不适。

莱亚牢牢地想起了保罗之前的话：在最后一个区域，向右前方转四十五度，走大约十五步。

她的意识从未如此集中。她仔细地衡量着身边的一切。虽然目不能视、耳不能听，她却稳稳地站在了通道之前，伸手一摸，摸到了通道的入口，身子一侧，就从洞窟与洞窟的连接处挤了出去。

恶意在她耳边缓缓消散，留下了一声长长的——

莱亚意识到，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新的区域。保罗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。

保罗苦笑了几声。

保罗不知道说什么，只能用沉默回应。

莱亚听到保罗轻轻叹了一口气。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。但至少在这一刻，保罗是相信莱亚的。

保罗和莱亚静静地往前走着。他们想起第一次进入这个区域的时候：莱亚听着保罗机械的指示，绕过了区域中央那块巨石。那时他们的配合是那样生疏，而现在是那样默契——保罗甚至没说几句话，莱亚就从他的声音里判断出了巨石的位置，绕了过去。

现在，莱亚站在洞口，两束探照灯之间。保罗告诉她，前方已经是探照灯照亮的最后一片区域。再往前一步，门外的加拉德就能看到她了。

保罗不置可否。但能听出来，他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。

莱亚从保罗的声音里，听出了一点点对未来的期许。但更多的，也许是迷茫。

莱亚解开肩上的松紧带，把头盔轻轻取了下来。她的耳边响起一声嗡鸣，但那嗡鸣很远，很轻。她意识到，如果刚才在洞里摘下头盔，那个恶意就可以轻松地控制她的一切。还好，她现在已经从幽深的洞窟里走出来了。

莱亚走出了洞口。

加拉德看到她不戴头盔走出来，似乎非常惊讶。他没有向她靠近，反而往后退了几步。

说着，她掏出了枪。

加拉德明显震惊了一下。与此同时，他也飞快地从左腰处掏出一把手枪。

莱亚朝加拉德的躯干开了一枪。她清晰地看到子弹穿过了加拉德的身体，带起一大片血花。加拉德痛苦不堪，当即倒地——但他仍有行动能力，倒在地上不停地扭动着。

加拉德举起枪，对着莱亚也开了一枪。

生死之间，加拉德爆发出了极大的专注力。他仿佛知道自己已经身受重伤，不可能再靠肉搏制服她了。他认真瞄准，如有神助——一枪正中莱亚的左眼。

她意识到，子弹擦着她的眼球穿过，卡在了颅骨里。

莱亚忍着左眼的剧痛，再一次稳稳地抬起手——一枪正中加拉德的右手腕，把他的枪打飞了。

加拉德哀嚎一声，昏死过去。

莱亚往前走了两步，伸手探了探加拉德的脉搏。他真的只是昏死过去了，还活着。

莱亚搜了加拉德的身。除了一些零散的钞票，就是他的钱包。钱包内侧夹着一张照片：一个棕色头发、蓝色眼睛的女人，和加拉德的合照。

这是莱亚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到——原来格鲁本科长这样。

莱亚把加拉德和眼耳号都挪到了船上。

她重新戴上了眼耳号，但没有扣上身上的松紧带。保罗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莱亚能感觉到，保罗对她成功归来相当激动。

他好像想起了自己看到的另一台眼耳号——格鲁本科用的那台。他沉默了一段时间。

她的急救知识只够让她判断出：左眼的伤口非常深。她尝试把手伸进去，想判断子弹的位置，但失败了。左眼可能伤得更重了，火辣辣地疼。

她记不清他们是从哪边来的，但第六感告诉她，可能是左边的岩壁。她划着桨，带着加拉德和眼耳号——带着保罗——从左边的岩壁绕过去，发现这条路好像就是来时的路。她慢慢地划着，忍受着左眼的剧痛，一直划到她和加拉德下车的地方。

海风吹拂着被眼耳号压乱的头发。明亮温暖的波光折射在宽大的海蚀洞壁上，从你的臂膀上流淌下来。你解开小船的缆绳，黑色的洞口逐渐远去。直到你绕过转角，远方的海天一色把所有的压抑和狭窄一并卷走。

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，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。你的心灵应当忘却那个无月的永夜。从此以后，任何一个月亮不常升起的夜晚，都不会再令你感到惶恐。

你沿着郊野的海岸线，返回了自己的来时路。

当她尝试把加拉德拖下船时，才意识到，加拉德的呼吸已经永远停止了。她再也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什么。他的离去，就像他的到来一样，沉默而又突然。

她从他身上摸出了车钥匙，带着眼耳号，还有加拉德那个装着水和食物的背包，回到了车上。

她的船员知识告诉她：只要在加拉德身上绑一些比较重的东西沉下去就行——这里是一个很隐秘的小海湾。

莱亚从车上拆下了一个比较重、又不太重要的配件，绑在加拉德身上，把他扔进了一片比较深的海湾。

她目送着加拉德逐渐沉入大海深处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。

此后，她去了医院。医生看到她的眼睛是枪伤，但勉强认出她是射击俱乐部的会员，也就没有多想，顺利地为她处理了伤口。很幸运，她的左眼只是视力轻微受损，没有失明。

莱亚留着石板，带着眼耳号，隐姓埋名逃到了巴黎。

莱亚身上还有一些现金。她用为数不多的钱在巴黎找到了一个住处，带着保罗，担惊受怕地生活了大约一个月。

她带着保罗，去找了在巴黎医学研究所工作的哥哥。

哥哥仔细检查了保罗的构造，却只能判断出这个罐子里是一颗人类的大脑。除此之外，他一无所知。

保罗的意识时而清醒，时而糊涂。大多数时候，只要莱亚把头盔戴在自己头上，就能和他顺畅地交流。但她能感觉到，离开那个洞窟之后，保罗好像不再有那么明确的情感波动了。从第一个星期到第一个月结束，他的声音逐渐变回了最初那种平静的、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。

她感到悲伤，感到不解，不明白保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
直到一个月零一个星期的时候——保罗变回那种机械的声音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——眼耳号突然消失不见了。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她一遍遍呼唤保罗，但保罗再也没有回应。

从此，在她的人生中，保罗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差不多在保罗消失的那段时间，她得知，自己之前所在的海洋探险公司倒闭了。报纸上语焉不详，似乎是因为某种不可抗力。她托哥哥多方打听，得到的答复都讳莫如深，只说这家公司触碰到了一些被政府管控的东西。

她又从另一些渠道打听到：这家公司背后的邪教，似乎已经从这个世界上被除名了。她意识到，自己不必再担惊受怕，可以回家了。

莱亚完全没有头绪。但她的灵感告诉她，这是一起神秘事件——她不止把眼耳号放在哥哥家里，还锁进了保险箱。

保罗也许在离开洞窟之前，就已经意识到会有这样一天了。

这个洞窟究竟为何而存在？为什么里面会有各种奇怪的祭祀用品？为什么会有看不懂的深潜者在里面刻下怪异的话语？事实上，如果莱亚在当地多打听一会儿，一些老邻居还能告诉她：这个洞窟曾被用作某种祭祀，甚至和当地一个古老的家族有关。

但莱亚已经离开了这个洞窟，离开了这些奇怪的民俗，离开了那些阴郁而古老的血统上缠绕着的湿气——它们透过千疮百孔，钻进了潮湿的腐木里。

多年以后，莱亚站在英国纽卡斯尔岸边的一座岛屿上。热闹的鱼市里，有一处用黑色渔网遮盖着的、不起眼的棚子。一条活蹦乱跳的海鱼，被一只满是伤疤的大手按在砧板上。

黑暗中，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露出了一双眼睛。男人凝视着转动的鱼眼。不一会儿，一个低沉的嗓音哼起了一首法文歌。

快刀落下。鲜活的鱼头化作往事的一部分，一同滚落进黑暗里去了。